贞元二十三年,秋。洛阳城的雨已经下了三天,黏腻的冷意顺着砖缝渗进宫墙,把紫宸殿偏阁的烛火都浸得发颤。
更漏敲过子时,殿内只剩顺宣帝李适和近侍太监李德全。老皇帝穿着半旧的明黄常服,背脊佝偻得像株经霜的老松,枯瘦的手指捏著朱笔,在一份关于北地藩镇军饷的奏疏上悬了许久。烛泪顺着烛杆往下淌,在案头积成一小滩蜡池,映着他鬓角的白霜,竟有种触目惊心的惨淡。
“李德全,”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,“常进的奏疏,你再念一遍。”
李德全赶紧上前,接过奏疏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皇帝的手背,那温度凉得像殿外的雨水。他心里一紧,不敢多想,清了清嗓子念道:“北镇节度使常进奏:雁门关秋防吃紧,鞑靼骑兵屡犯边境,请增拨粮饷三十万石,甲胄五千副,另请朝廷准其节制河东道戍兵”
“节制河东道?”李适突然笑了一声,笑声里满是自嘲,“他常进手握三万北镇军,再把河东兵攥过去,这北方的天,就该姓常了。”
他抬手想拍案,手臂却突然一软,朱笔“啪”地掉在奏疏上,浓黑的墨汁混著未干的朱批,在“节制”二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——那是皇帝指缝渗出来的血。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,扑跪在地去扶:“陛下!陛下您怎么了?”
李适的头歪向一侧,眼睛还圆睁著,望着案头那幅摊开的《舆地山河图》,北地的位置被他用指甲抠出了几道浅痕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,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便彻底没了动静。
“陛下——!”李德全的哭声刚出口,后颈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。他惊恐地回头,看见司礼监掌印太监谢恩平站在身后,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的脸,此刻比殿外的雨还要冷。
“杂家说过,主子处理政务时,谁都不许喧哗。”谢恩平的声音压得极低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“李公公,你是想让全宫都知道这里的事?”
李德全被扼得喘不过气,只能拼命点头,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流。谢恩平这才松了手,任由他瘫在地上咳嗽,自己则缓步走到御案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顺宣帝的尸身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惊、喜、狠厉,最后都沉淀成一种近乎贪婪的平静。
他弯腰,小心翼翼地从皇帝冰凉的手指间抽出那半枚羊脂玉珏——玉珏只磨了半边,边缘刻着一个极小的“琰”字。这是他和三皇子李琰的信物,也是他筹谋多年的底牌。
“李德全,”谢恩平转身时,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,“给杂家摔了那盏青花盏。”
李德全不敢迟疑,爬起来抓起案头那只官窑青花缠枝莲盏,猛地砸在青砖地上。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像一道发令符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神策军统领赵怀安就带着一队甲士冲了进来。这些禁军士兵都穿着黑色劲装,腰间佩刀,甲叶上还沾著雨水,显然是从营中紧急调来的。赵怀安单膝跪地:“督公,有何吩咐?”
“陛下龙体违和,需静养。”谢恩平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,“从即刻起,封锁紫宸殿、承天门、长乐门,所有宫门一律关闭,没有杂家的手谕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违令者,斩立决。”
“可各部堂官明日还要上朝”赵怀安迟疑了一下,神策军虽说是禁军,却也不能公然阻隔朝臣面君。
谢恩平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赵怀安打了个寒颤。“杂家说的是,陛下龙体违和。”他加重了“龙体违和”四个字,从袖中掏出一枚鎏金令牌扔过去,“拿着这个,去调神策军左营,把宫城四门都守住。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闯,就用你的刀告诉他,什么叫规矩。”
赵怀安接住令牌,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——谢恩平这是要秘不发丧。他不敢再多问,高声应道:“末将遵令!”起身时,眼角余光扫过御案后的皇帝,见他一动不动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甲士们鱼贯而出,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渐渐远去。谢恩平走到殿门口,推开半扇朱门,冷雨夹杂着风扑在脸上,让他打了个寒颤,却也让头脑更清醒。宫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散开,照见远处承天门的方向,已经有黑色的身影在移动——那是赵怀安的人在封锁宫门。
“督公,”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递上一件油衣,“三殿下那边”
“让他安分待在东宫。”谢恩平接过油衣却不穿,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蟒纹袍角,“现在还不是他出面的时候。去传杂家的话,召翰林院侍读学士周培元即刻入宫,就说陛下有密诏要拟。”
小太监领命而去。谢恩平望着雨中的宫城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半枚玉珏。这座皇城他待了三十年,从一个洒扫太监做到司礼监掌印,见惯了权力交替的血雨腥风。老皇帝在位时,一边倚重他制衡文官,一边又扶持白恒敏牵制神策军,把朝堂搅得平衡又脆弱。如今这根平衡的线断了,这江山,就该轮到能握紧刀的人来坐。
他正沉思著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在雨夜中格外清晰。谢恩平眉头一皱,赵怀安刚封锁宫门,怎么会有人敢在宫城附近骑马?他正要叫人去查,就见一个神策军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跪在雨地里:“督公!不好了!中书省那边有官员闯宫门!”
“谁?”谢恩平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是是起居舍人韩休,他说有紧急公务要面奏陛下,被守门的弟兄拦著,现在正和弟兄们争执!”
谢恩平心里咯噔一下。韩休是白恒敏的门生,出了名的死脑筋,他这个时候闯宫,十有八九是白恒敏察觉到了异常。他冷笑一声:“让赵怀安去处理。告诉韩舍人,陛下已经安歇,有什么事,明日再说。他要是再闹,就以‘惊扰圣驾’的罪名,先关起来。”
士兵领命跑远。谢恩平却没了刚才的从容,转身快步回殿内,对李德全道:“把陛下的尸身移到内间,用锦被盖好。再找件陛下常穿的龙袍挂在屏风上,让人从外面看着,像是陛下还在批阅奏折。”
李德全哆哆嗦嗦地应着,和两个心腹太监一起,小心翼翼地将皇帝的尸身抬进内间。谢恩平则走到御案前,拿起那份被血污弄脏的奏疏,看了一眼“常进”的名字,眼神变得复杂。北镇军的势力太大,若是白恒敏联合常进,他这点神策军根本不够看。
必须尽快把李琰推上去,先稳住局面再说。
而此时的相府,白恒敏正站在书房里,脸色铁青地看着桌上那张纸条。纸条是韩休托人从宫墙缝里递出来的,上面只有八个字:“宫城已封,帝踪不明”。
“帝踪不明”四个字,像一把重锤砸在白恒敏心上。他今年五十五岁,在朝堂摸爬滚打了三十年,从一个寒门进士做到当朝宰相,什么风浪没见过?可像今天这样,宫城连夜封锁,皇帝音讯全无的事,还是头一遭。
“老师,”户部侍郎王嵩站在一旁,脸色也不好看,“韩舍人被拦在承天门,赵怀安说陛下龙体违和,不让任何人进。依学生看,这里面肯定有问题。”
白恒敏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墙上那幅“致君尧舜”的匾额上。这是他年轻时亲笔写的,挂在书房三十年,时时刻刻提醒自己,要做辅国良臣。可这些年,宦官专权,藩镇割据,他这个宰相,也只能在夹缝中艰难支撑。谢恩平把持神策军多年,早就有不臣之心,如今皇帝出事,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“王嵩,”白恒敏突然转身,眼神锐利如刀,“你立刻去联络六部堂官,还有御史台的同僚,让他们明早卯时务必都到承天门集合。陛下若是真的龙体违和,我们做臣子的,就该在宫门外侍疾;若是有人敢矫诏弄权,我们就用这一身骨头,撞开承天门!”
王嵩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高声应道:“学生遵令!”
书房里只剩下白恒敏一人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枚代代相传的象牙笏板,笏板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。他知道,明日的承天门,必然是一场血战。谢恩平有神策军,他有满朝文官,可他更清楚,这场争斗的关键,还在那个手握重兵的北地节度使——常进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相府的屋檐,也敲打着洛阳城的每一寸土地。紫宸殿内,谢恩平正和连夜入宫的周培元密谈,烛光下,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;相府外,王嵩正打着灯笼,冒雨穿梭在各官员府邸之间;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地雁门关,常进刚刚收到密探从洛阳送来的急报,他望着桌案上的密信,突然将手中的酒碗狠狠砸在地上,震得烛火都跳了起来。
夜还未央,可属于顺朝的风暴,已经在雨幕中悄然凝聚。承天门的石阶,注定要被鲜血染红,而那个此刻还在青州乡野间晒稻谷的少年,尚不知道,自己将被这场风暴,卷向权力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