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呼啸,海水层层叠叠卷起血腥气,远处隐约传来虾兵蟹将惊恐逃窜的水声。
哪咤站在原地,踢了踢脚下逐渐失去温度的龙尸,握着乾坤圈的手微微颤斗。
混天绫似乎感知到主人心绪不宁,自动松开敖丙的尸体,重新变回一道温顺的红绸,飘回哪咤的手腕。
他杀了夜叉,又杀了龙太子。
事情似乎已经朝着无法挽回的局面滑去。
哪咤沉默片刻,蹲下身,看着敖丙那兀自圆睁、满是惊骇与不甘的龙目,低声道:
“你说你跟别人不一样,所以就能欺负人吗?我……我也跟别人不一样,可我只想有人能陪我玩……”
“再说谁让你要水淹陈塘关的……娘还在那里……”
他象是在对敖丙说,又象是在对自己说。
他再度沉默,忽然想起曾经听府中老兵说过,龙筋是极好的东西。
随即,他象是想起了什么,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。
这个念头一起,便再也压不下去。
哪咤那对父爱从未熄灭的渴望,驱使着他蹲下身,取出一柄随身的小刀。
他伸出手,竟生生从那龙尸中,抽出了一条闪铄着晶莹蓝光的龙筋。
“听他们说过,龙筋是最结实的材料。
正好用来给爹爹束甲,这样的话爹爹他会不会高兴一点?”
他喃喃自语,将那条龙筋仔细地收了起来,忐忑地朝陈塘关走去。
东海深处,龙宫外。
东海龙王敖广布雨归来,一张龙脸上带着完成天庭公务后的轻松惬意。
自从天庭神职洗牌后,敖广明显感觉到连自己这布雨的差事都开始变得繁杂,各项程序多得雅痞。
敖广忍不住感慨道:“王溟仙师虽然可怕,但办事能力是真强,不象这些新上任的西方修士,行政能力比本龙还差劲。”
“要本龙说昊天上帝要是识时务的话,还不快快去金鳌岛三叩九拜,把王溟仙师请回来。
一次请求布雨的玉简现在都得天庭审批三遍才能确认下来。”
“唉,这年头赚点功德真不容易。”
他刚至宫门,便察觉气氛不对。
宫门守卫的虾兵蟹将个个面色惶惶,见到龙王归来,更是噗通跪倒一片,浑身抖如筛糠。
“发生何事?为何如此惊慌?”
敖广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,沉着脸不悦地问道。
“陛……陛下!”一个蟹将几乎是哭着禀报,“三太子……三太子他……”
“丙儿怎么了?”敖广脸色一变,龙威不自觉地散发出来。
“三太子他……被一个孩童打杀了!尸身……尸身还在陈塘关海边!”
“什么?!”
手下一番话,宛如晴天霹雳!
敖广只觉得眼前一黑,庞大的龙躯晃了一晃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他一把抓住那蟹将,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斗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丙儿……他死了?还被一个人类孩童……这怎么可能?!”
缓过劲来的敖广一把推开蟹将,跟跄着冲出大殿,化作一流光,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陈塘关海岸。
当他看到海岸边那具冰冷的、失去生机的银蓝色龙尸时,敖广整个龙都僵住了。
他缓缓落下,走到儿子身边,颤斗地伸出爪,抚摸着敖丙那失去神采的龙角。
“丙儿……我的儿啊!!”
一声悲怆到极致的龙吟响彻天地,蕴含着一位父亲丧子的巨大痛苦和无边愤怒。
霎时间,东海之上,乌云翻涌,雷霆炸响,倾盆大雨狂泻而下,仿佛天地也在同悲。
敖广猛地抬起头,那双龙目已是赤红一片,盯着远方的陈塘关关隘的眼睛溢满了疯狂和恨意。
“是谁?!是谁杀了我的丙儿!!!”
他的怒吼声伴随着雷鸣,传遍了整个陈塘关。
总兵府内,刚刚溜回房间,仍忐忑不已的哪咤,清淅地听到了这声充满杀意的龙吟,小脸瞬间变得煞白。
而李靖和殷夫人也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,匆忙来到前厅,正好听到家丁连滚爬地来汇报海边发现夜叉和龙族尸体的消息。
李靖的脸色骤然铁青,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猛地看向哪咤房间的方向,厉声喝道:“哪咤!你给我出来!”
李靖的怒喝,在哪咤的房间里炸响。
他握着那条尚带着灵光、触手冰凉坚韧的龙筋,小脸煞白,心脏怦怦直跳。
长这么大,他还是头一次见父亲如此震怒。
他磨磨蹭蹭地走出房间,来到前厅,只见父亲李靖面色铁青,而母亲殷夫人同样脸色惨白。
他们终究是凡人,东海龙王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,他们比谁都清楚。
今日这事一旦处理不好,将会是一场滔天祸事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哪咤怯生生地开口,下意识地将拿着龙筋的手往身后藏。
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?!”李靖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,但事实已彻底摆在眼前。
李靖死死盯着哪咤藏在身后的手,声音因极端愤怒而颤斗。
哪咤被父亲的气势所慑,不由自主地将手伸了出来。
那条闪铄着晶莹蓝光、非同凡俗的龙筋,此刻在他手中显得何等醒目刺眼。
看到这确凿无疑的证物,李靖只觉得眼前一黑,仿佛一道九天霹雳直直劈在他的天灵盖上,身形晃了两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
殷夫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,用手死死捂住嘴,才没有惊叫出声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李靖指着哪咤,手指都在发抖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,“你当真杀了东海龙王三太子?!还……还抽了他的龙筋?!”
事实摆在眼前,由不得他们不信。
自家的儿子,真的闯下了滔天大祸!
屠戮天庭仙神、龙王太子,这是足以株连九族、倾复一城的弥天大罪!
哪咤见父母如此反应,心中的徨恐达到了顶点。
他并不太在意那东海龙王的愤怒,可他害怕看到父母这样失望、惊惧的模样。
他急忙解释道:“爹,娘!是那龙王三太子先要杀我!他还说要水淹陈塘关,让全城百姓给他陪葬!我……我才……”
“住口!”李靖厉声打断他,额上青筋暴起,“纵他有千般不是,你岂能下此毒手!你可知此举,将为陈塘关带来何等灾祸?!”
就在这时,总兵府外,天空彻底暗了下来,浓厚的乌云低垂,仿佛要压垮城楼。
东海龙王敖广悲愤到极点的怒吼,如同滚滚雷霆,传遍了陈塘关的每一个角落:
“陈塘关李靖!
本王限你三日内,交出杀我儿敖丙的凶手!
否则,本王就算拼着受天庭责罚,也要兴风作浪,发动海啸,让你整个陈塘关为我儿陪葬!!!”
这饱含怨恨和杀意的龙吼,如同重锤,狠狠敲在总兵府内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府外的百姓们早已被这天地异象和龙王的怒吼吓得魂飞魄散,哭喊声、惊叫声响成一片。
所有人都知道,大难临头了!
李靖脸色惨白如纸,身为陈塘关总兵,他比谁都清楚一位暴怒的龙王拥有何等可怕的力量。
水淹陈塘关,绝非虚言!
何况何况此事他李府本就理亏。